高山仰止


武嶺、阿里山、太平山,這幾條台灣知名的高山道路,我騎過不下數次。騎上去的目的通常只有一個:證明自己有多強壯。以當年所創出來的時間來看,雖然稱不上頂尖,但說出來仍會嚇到很多人--尤其是那些開車上山的人。事隔多年,現在已經不會再拼盡全力去爬這些路線,然而當年騎上山時,每一公里身體的反應、坡度的變化、接近山頂時近乎虛脫的痛苦,至今還是深深烙印在心裡。

現在,日常的休閒騎車,傾向以「精準而有效率」的方式完成。路線的選擇、大約要花多少時間、是否耗費體力,在出發前大致有個底。騎上最有效率的公路車,執行騎車的計劃,完畢、收工。可以感覺到身體運轉的喜悅,不會浪費時間,但也不會有新鮮的樂趣。體力的消耗在控制之內,不會把瓶子裡的水倒乾,睡一覺起來可以繼續過正常的生活。

《Zinn登山車維修寶典》新書上市後,朋友邀約去騎「郡大林道」。由於在忙遷居到台中的事情,路線事先沒做好功課,丈著體力可以應付,車子性能不差,就傻呼呼地參加了。登山車與林道是新鮮的體驗,相對的也十分陌生。需要多少體力?每小時能騎幾公里?要帶多少補給品?寒流來了要帶多少衣物?需不需要帶護具?我很大膽(也很白目地)把這些問題忽略掉,抓起一把聖誕節得到的巧克力就上路了。在台中新居睡了一個不安穩的覺,迷迷糊糊開車跟大家到水里,辦好入山證,再到信義鄉郡大林道入口檢查哨遞件,就準備入山了。天氣出乎意料之外的好,陽光透著薄雲親切地為大地加溫,山嵐圍繞在山腰不忍散去,沖積台地上的部落靜悄悄地守著河谷,背後這座大山正殷切地招呼我們啟程。

沒有三兩三,不要上大山

在入口檢查哨遇到豐柏鐵馬隊的王隊長。闊別三年,王隊長騎車騎得更精,整個人變得清爽而有朝氣。這條林道算是他的「管區」,路況很熟,正巧也要和車友一同上山。他告訴我們,由於地震的關係,路上落石多,低底盤汽車最好不要開進去。原本我們打算開到水泥路的盡頭約 9K 處,再開始騎 Offroad 到 23K,這下就多出好長一段路了。我一定是腦袋迷糊、對車況及路況不熟到一個程度,竟然會認為多這九公里沒什麼了不起,信心滿滿地附和從入口處開始騎。

我的腳踏車是四吋行程的全避震車,大多數時候,不會拿它來騎鋪面道路,尤其是連續上坡。車重、傳動效率不佳、能量會損失、速度慢,沒辦法談剛性、講慣性,前後避震、粗顆粒胎的優勢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入山後頭九公里,是乏味的水泥路,偏又陡到要人命。如果像王隊長騎輕量化的硬車架光頭胎,那是練體力的好器材;但如果騎一台坦克爬這種路面,那只是在空耗油而已。在進入到 Offroad 之前,我的體力已經用掉八成了。背上背的三公升水、汽化爐、一串香蕉和鹹豬肉,都成了沈重的負擔。停下來休息時趕快把香蕉分一分,減輕一些重量。真正的考驗才要開始。

其實前九公里路況沒有糟到轎車進不來,落石多的地方一人搬一塊兩趟就清乾淨了。約 8K 處有一個駐點站,若車輛停在那裡再開始騎車,就可以把比較乏味的部分剔除掉。但這就是林道,在進入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前面的路況是好是壞。

進入到 Offroad 路段,大致上都是由鵝卵石鋪成的車轍道,高底盤的四輪驅動車可順利通過。腳踏車騎起來需要一些技術,如果選線選錯了會東倒西歪,短陡坡也有可能定桿。速度是個關鍵,不想下來牽車的話,進入陡坡前要加速,一定可以通過;有顆粒胎的幫助,可以增加抓地力;有避震器的輔助,可以越過石頭障礙而不失速。像我這種號稱「腳踏車專家」,往往會刻意去映證:「要克服這種路況,腳踏車必須要具備某某性能,才能順利通過喔」,似乎這麼說才像是懂車的人說的話。但是,騎著硬車架光頭胎的王隊長,他又是怎麼克服這崎嶇的上坡?由於他一溜煙就不見人影,無從目睹他的騎法。說來慚愧,對於真正的高手來說,「人」才是影響至深的關鍵。

接連十幾公里的石頭路,又沒半分喘息的機會,對於體力已經消耗大半的我來說,只得用老奶奶檔位才能爬得上去。除了偶然的鳥叫聲、鵝卵石被車輪擠壓的嗄吱聲之外,森林幾乎是一片寂靜。耳朵裡塞滿了心跳的怦怦聲,明知道那是從體內發出來的微弱功率,但就像落石滾下山崖一樣的驚心動魄。一定得停下來休息,只是休息過後還有體力繼續這無止境的間歇嗎?

與神木的對話

越入深山,景色越令人摒息。和煦的陽光,輕柔地穿過枝葉,在地上描繪出樹的形狀。楓紅像是染料一般潑灑在路面上,鋪成一條紅色的河流,石頭的反光猶如粼粼波光。騎腳踏車通過,好像在傍晚殷紅的溪流上泛舟,不捨那即將告別的夕陽。

騎到林深不知處,空氣漸漸冷了下來,路旁的景色已經換成高聳的針葉林,散發出高貴而凜冽的氣息。而「樹王之王」--神木,更是以壓迫性的姿態矗立在路旁。有的只剩下如巨大屏風般的軀幹,有的還展現強大的生命力,向上擴散開來,爭取更多的天空。騎到兩腿脫力之時,遇到神木,會不自覺地停下來,除了表達崇敬之意,同時也希望借助它的力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綠色的能量好像蛛網一般在體內蔓延開來,和疲勞的因子結合,排出身體之外。換了幾次氣,身體好像變成透明的,疼痛感盡去,又可以繼續上路。

由於體力早就已經透支,但坡度絲亳沒有減緩的趨勢,短陡的石頭路有如「枯山水」的瀑布一樣掛在眼前,一層又一層。我停下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和路旁的林木對話,就成了最佳的恢復方式。就像空瓶才能裝水,當體內的氣力流乾了,才會感覺到自然界的能量正源源不絕地施以援助。

騎上 23K 的駐點站,海拔 2300 公尺,總爬升量 1700 公尺,已經疲憊到說不出話來了。身體、腦筋都一片空白。早早抵達的王隊長已經梳洗完畢,也用過餐了,正在招呼大家。由於事先沒有想像這是一條又陡又長又高的林道,所以爬完也沒有特別的成就感,只覺得好像心裡還有什麼空虛感還沒滿足。對了,還有下坡。騎這台輕坦克上山,根本就沒有發揮它的性能,反而是個負擔。也許開始下坡之後,這一趟行程才會浮現出什麼特別的意義。

與腳踏車的對話

在開始下坡之前,我已經有了完整的想像--路況在上坡時已經細細體會過,從慢速滾動的輪胎感覺到路面的脈動。被車輛壓過的車轍道分為兩線,內線的石頭通常被壓得比較密實,外線則鬆散而起伏不定。但是內線有枝葉芒草的干擾,容易捲入車輪或傳動系統中。必要的話可以從內線切換到外線,只要速度夠快,越過道路中間的雜草叢是沒問題的。路面不是十分平整,石頭路也就算了,高速的水泥鋪面也偶爾會出現陷坑,好像要刻意考驗車子的懸吊和騎士的技巧似的。通過起伏的石頭路面或陷坑,可能會飛離路面。幾乎沒有掉下山的危險,也不太可能衝出路面。高速、刺激但不危險--這是以我的程度所做的判斷。

腳踏車也做了適當的調校。前叉與後避震器的氣壓依據路況和坡度做好設定。座艙調成全身可以靈活改變重心,輕易拉起或壓下車頭。胎壓設在可以吃滿整個胎面的程度,確保有最大的抓地力。最重要的是 Notubes 無內胎系統給我很大的信心!因為不會發生蛇咬、不易發生爆胎,可以放心地去衝擊路面、跳下落差,而無後顧之憂。雖然這只是一台四吋行程的林道車,但就我對它的性能理解,下這條路是十拿九穩、綽綽有餘的。

吃飽喝足,告別駐點站之後,眾人魚貫下山。大致上如我所預期,這是一趟爽快的下坡!打開全身的神經,用手腳當作感應的觸角,眼睛當作雷達,研判路面的起伏,在避震器作動的瞬間以四肢做緩衝,身體配合車子的起落來轉移重心,像小孩子跳彈簧床一樣,在石頭路面上跳躍飛舞。

不過騎得太放縱,腳踏車也會抗議的。輪胎發出嘶嘶聲,意思好像是:「對不起,你的騎法太粗魯了,我必須在這個地方爆胎,給你一個警告,請你選擇走線要小心一點。」停下來檢查,發現是前輪胎壁被割破約 0.5 公分。看來是我強行擦過尖銳的大石,或者是太靠山壁被樹枝劃破。卸下前輪前後晃一晃,希望 Notubes 止洩劑能把破洞補起來,結果只把白色液體噴得滿臉都是。試了老半天,還是絕望,只好裝入內胎來使用。成為有內胎系統後,心想要騎保守一點,可是又忍不住快了起來,飛下一個落差時聽到咚一聲,就知道不妙--蛇咬了。再換一條內胎,胎壓打稍高一些,這次就真的要保守一點了,接下來也只剩下水泥路,平平穩穩把它騎完。

有情天地

我騎公路騎了六七年,要說還剩下什麼新鮮感,早就已經過了保鮮期。騎法也漸漸油條起來,算準里程、時間和體力消耗,在已知的路線上操演一遍,像小學生做暑假作業一樣應付了事。有趣的是,我竟然會像個新手一樣,騎著一台特性還不太熟悉的登山車,湊著別人的熱鬧去騎郡大林道,爬坡最後幾公里被榨乾般的感覺,回想起來,也只有在「好大膽」的新手階段曾經體驗過。雖然有點莾撞,不過也重新體驗了一次接觸腳踏車的歷程--誰不是從痛苦萬分開始的呢?

騎林道是全新的體驗。沒有絲毫的人文干擾,身邊就是大自然,觸手可及。輪下是變化多端且比較不傷生態的「活路面」,而非像是用剃刀在大地劃上一刀的柏油路,在騎車的過程中除了要顧好自己的內在,還必須時時留意路況的變化,與環境呼應,人與自然結合更加緊密。過去騎公路爬上幾座名山,是一個內省的過程,經過長期的訓練,驗證成果,專注在自己的表現上。騎完郡大林道則有不同的體會,除了體力付出之外,還從大自然之中得到了不可言喻的東西。雲、樹木、天空、石頭、大地、空氣,當無意識的自然萬物與你產生共鳴,變成有情天地,你會知道這就叫做「感動」。


文字 / 照片:肥油貓
201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