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沖繩賽女子組參賽經驗紀實(下)


天都還沒破曉,只有海是醒著,打開靠海那面的大落地窗,濕潤且溫暖的海風穿過髮際撫來,峻峭的崖面下浪花打起的水氣飄送著海的氣息,細細綿綿的水氣裹覆著每一吋肌膚,如同浸潤在飄渺廣泊的熱帶海洋裡。海浪仍規律的拍打著,將我慢慢地喚醒,我想選手們可能都跟我一樣正在望著海,靜默地想著,今日無論是晴是雨,面對的仍是如這面海般瞬息萬變的挑戰。根據舒老闆的說法,環沖繩之所以舉辦於11月的第二個週日,其原因便在於此時穩定的氣候,因此環沖繩17年只下過2次雨。在台灣出發前我們當然看了沖繩的天氣預報,多雲時晴20-24度是相當適合比賽的日子。

周大哥已在樓下催促我們上車,一坐上車就塞了一包沉甸甸又溫溫熱熱的東西,哇,是剛做好的雞蛋起司三明治,一面讚嘆麵包的香甜鬆軟,一面卻又無法好好享受這豐足的一餐,只能用最短的時間狼吞虎嚥完畢,交通車抵達後只剩約30分鐘的時間就開賽了。

市民女子50km是由名護市民會館出發的最後一組,在我們之前分別是200km的國際精英、市民男子組;市民男子50km;國際精英女子50km;中學生50km;最後才是我們市民女子50km;因為排在最後一組因此等待的時間也特別長,長到後來有一點發冷,擴音器裡跑出來的聲音是一連串不懂得語言,只能隨隊伍推進,一步一步接近起跑線,但是一直聽到Discovery這個字不停的重複被誦讀,接著看到一個穿全身Discovery Team車衣、車褲的年輕男子站在先於我們之前的中學生組前面,一一與小選手們握手,拍拍背加油打氣,心裡想:該不會這就是日本之光,與阿姆斯壯之同隊戰友-別府史之(Fumiyuki Beppu)吧!! 男子緩緩站上一旁的鳴槍台,我觀察到他還敬業的穿著車鞋,右手高舉準備鳴槍,晨曦下伸長的右手、結實的小腿連成一個美麗的弧形

但可惜,別府並未為我們這一組鳴上一槍,也沒與女子組握手為我們打氣,反到毫無猶豫的離開鳴槍台,我有一點失望,在猜測或許是日本的社會文化使然,男人並不習慣與女人握手,或反之亦然;也或許只是他遵照主辦單位的安排罷了!但無論如何,終於輪到我們上場了,在中學生組出發不到30秒,就進入倒數,為了送走我們這最後一批選手,大會鼕鼕的鼓聲排山倒海而來,如同心裡燃起之節奏般,催促著、催促著,10秒、5秒、砰!

一開始便是帶有一點緩下坡的寬闊大馬路,不像台灣的比賽先有前導車領騎暖身,到一定里程才放行,反之這裡是一鳴槍就各憑本事了,因此一出發整個集團,一來是興奮;二來是應該有一些參賽新手在當兔子,馬上把速度拉得很高,高到有點令人痛苦,未到1公里,我的大腿連接軀幹的地方竟已感到拉扯的疼痛,呼吸也急促,但速度仍持續飆高,每次那種中途棄賽、花錢找罪受的念頭又出現了。但是我一面想無論如何決不能掉出集團,一掉出去就準備被大會收容吧!加油!忍一忍,只要一個半小時就好!

第一次跟自己實力相當的選手一起騎車,以往在台灣比賽,男子組以年齡劃分,女子組總是少數,而自成一組,大部分的成員來自縣隊,或是一些半職業隊,但比了2年下來,無論大大小小的比賽,人數總是在15-10個人之間徘徊,從來沒機會與這麼多實力相當的選手一起競爭,因此對這樣的經驗自是感到新奇與珍貴,我是由台灣來除了國際精英組外唯一參賽的女子選手,不像男子組那邊可以一群人討論,交換心得,互相照應,因此有時也有些許孤單。

雖然只是純女子組,但因為一路平路,因此集團的速度仍是相當可觀,車與車之間無論是平行或是垂直間的距離,都近得令人驚心動魄必須完全的全神貫注專心一致,連低頭看碼表的時間都覺得多餘,剛轉入半島不久,就聽到後方一聲慘叫,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音,但我頭也不敢回,只能更專注謹慎,心裡暗自為他們祈禱,可別摔得太嚴重。

其實在還未比賽前曾聽舒老闆說,女子組的一開始都會混,大家就龜在一起,大家一起慢,此外不大有人要上去領騎。於是舒老闆賽前便跟我教戰守冊一番,如果輪到你領騎時,你大概就數1、2、3然後就可以退下來,就算輪得短,但也是算有輪,免得造成公憤。真正實際比賽時,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幾乎使上全力,要說是打混真的算是談不上,但是領騎方面的確是需要更多的協調,經觀察後我歸納出一個結論-「只要一上去了幾乎都下不來」,領騎的大部分是特定幾位,而第二第三順位的幾乎會緊跟不放,而我則幾乎跟前面沾不大太多邊,只能勉力維持在集團中間而已。

一面自忖,如果能這樣一直維持下去,應該與集團一起進終點似乎也沒什麼困難嘛,正當我還在陶醉在美夢中時,突然發現情勢不大對,怎麼所有的人似乎突然間都拼命起來了,只聽到喀啦、喀啦,撥把聲不絕餘耳,大家紛紛掛重檔,正還反應不來時,旁邊的、後面的、前面的選手,就如同一股突然捲起的巨浪般朝岸上沖去,而我就像是那顆躺在沙灘上沒被帶走的小石頭一樣,錯愕地看著她們遠去,還不甚瞭解狀況,抬起頭一看一幅巨幅的布條掛在眼前:SPRINT POINT!

是的,與台灣的比賽不同的是,這裡的比賽有設所謂的Sprint Point.(衝刺點)便是激勵選手奮力一搏的獎勵,其意義應大同小異,不過Sprint Point不同於「山岳賞」的是,一個比賽之中可設有數個Sprint Point,反之「山岳賞」通常就只有一個,而且設在賽程裡最高的山上。不過,在於台灣也無所謂的「山岳賞」或是SP,因此也完完全全未將它放在心上,然而到了真正有機會遇到時,卻錯失這樣的挑戰良機。

經過第一個衝刺點之後,集團就此分裂,而我也因未控制好心跳,幾乎算是爆掉,早餐裡的蛋在我胃裡翻滾,只能落下來調節呼吸,望著離我遠去的集團,與零零星星的選手們,剛剛於集團裡的意氣風發不復見,現在只能務實的求如何於喪失集團優勢後還能至少完賽,不會因超過時間失格而被大會收容。打起精神,吞下一包Powergel,不顧一切的往前飛奔,其他的想法先拋諸腦後吧,對於比賽我唯一的信念就是盡力。

騎著騎著,已經完全不知到進行到哪裡,先是2個選手跟著我一起,後來又加了1 個成為4個人的集團,4個人勉強地輪車,往前直追收容了一些落下來的同伴,也包括中學生組,集團越來越大,眼看又成長到將近十數人的集團,雖非如一開始一般浩浩蕩蕩,但也稍有規模了。

島袋先生的報導(沖繩時報)
在日本騎車,還有一個有趣的經驗,便是日本車友還算是蠻「吵」的,但這吵並非是指在集團裡聊天喧嘩得太大聲等,而是大家會很有默契的發出一致的聲音來警示與提醒同行的成員,或是提示前方即將要被追過的車友,因此每每一急轉彎或是有特別的路況,大家就齊聲高呼,置身其中便彷彿有一種突然走進日本料理店的感覺,而追過別人時則會很大聲的「Su Li Ma Sa」,如果於一般的時候譯成中文應該是「抱歉,快請讓讓」這類的意思,雖然字面上看來相當禮貌,但一比賽起來大家齜牙咧嘴的眾口齊呼「Su Li Ma Sa」然後快速的近逼然後overtake前方,這樣一來連我聽起來都像「快!快!閃開」了。我們後來所形成的這個集團也是沿途的「Su Li Ma Sa」的迅速通過一個又一個落單的車友,如同一列快速行進的火車,不斷鳴笛警示著。一直到我們遇見了一位男人,所有的人竟有志一同的不發一語,安靜且自動地迴避禮讓他,迅速地由他一旁通過,而他也很難不吸引別人的目光,他兩腿膝蓋以下是如機械一般的金屬義肢,連接踏板的一端並非用卡踏而是狗嘴套固定,他的速度不甚快,幫他計算一下,心想他應該已經超過大會預定的時間算是失格了,但是他還是很認真的,一步一步踏著單車前進。之後看到隔天的報紙,也特地為他做了報導,他是島袋先生,四年前一次火車事故,因而喪失他膝蓋以下的部分,但他並不氣餒也未被擊倒,後來他覺得如果能「學會了一些自己不拿手的東西的話,那世界上就沒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到的了」。而對他現在而言,彎曲膝蓋是最難突破的一件事情,因此他下定決心來突破界限而萌生參加本次比賽之動機。

隨著距終點距離不斷的縮短,集團規模一直增加,快到於仲尾之最後一個Check Point前,集團追到了昨天遇到那位媽媽級車手,並且即將結束半島上的賽程轉回主要的大路上進行平路的衝刺,在這集團裡,我終於有機會上去領騎(而且非採取123戰術),很高興自己終於像個選手的樣了。 接下來的這個路段是我昨天練習過的,也表示比賽即將快要結束,轉過仲尾接到本島的大路上馬上迎面而來是最後的斜長坡,於此瞬間原本陰陰鬱鬱的天空降下了暴大的雨,每一位選手都頂著突如其來的風雨爬坡,一時間女生嬌嗔聲四起,看到前方有幾位選手已經被風雨吹的歪歪斜斜的隨時有傾倒之虞,幾乎不到30秒鐘我感到雨水滲進身上每一個地方,車衣完全濕透得貼緊肌膚,頭髮上的水珠不停順著地心引力運作,沒被眉毛截住的部分便不停溜進眼睛,包括襪底也一陣濕涼,馬上將原本灰白的柏油路面染上黝黑。在我騎車的生涯裡從來沒在單車上遇過如此大的雨,但我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喜悅,甚至覺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給了我力量,在最後一個坡我抽車上了頂試圖拉開差距,也避免跟車時被噴起的污水濺得全身,翻過這一個坡,雨勢稍歇但路面也已濕滑,但因為路面甚為平整因此給足了信心奮力衝刺,依這樣的速度預估大概在2-3分鐘就會抵達終點。

雖一直想擺脫集團,但卻未能單飛成功,但不久便看見大宮病院的招牌,提示我卡位的時間到了,還來不及思考的緊接著就是急左灣,心裡按照昨天的模擬,順利的由左線切到右線,看到指標倒數200m但尚未有人出線當兔子,我謹記賽前舒老闆的指導,要我緊咬兔子到最後一刻再出線,但隨著倒數距離的遞減,卻完全沒有任何兔子的動靜,同時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中,奇妙的事發生,我似乎可以明白的感覺到大家都累了,沒有人想要也沒有人能夠在最後一刻奮力一搏,但我知道我可以,於是在最後的100m左右,我加重檔位,站起來抽車,馬上離集團而去,沒有痛苦沒有不舒服,似乎那一段時間短到來不及反應身體的感覺,直到壓過終點線那一剎那,一切變得相當的輕盈。

騎出了1小時33分04秒57的成績於近百名的選手裡名列第23,在台灣往往只能滑行進終點的我,也是第一次嚐到衝刺進終點的滋味,這完全是始料未及的,下了車剛剛一起奮鬥的車友都紛紛過來跟我寒暄與握手,好遺憾是語言的障礙僅能停留在對話very good, so fast,一級棒這一類的,相當可惜沒能好好聊聊交換心得,真希望我帶有小叮噹翻譯年糕就能隨心所欲的暢談了。等到成績完全公布,第1名騎出1小時25分18秒18的成績,而且是單飛進終點的,第2名之後一直到19名幾乎是同一時刻進終點差距僅在3秒內,但已與她差了幾近一分鐘,顯見其實力之堅強。而台灣的女子組選手易芳如、黃合旬更是以1小時24分38之成績名列國際菁英女子組第1及第5,真的是為國爭光。

神情嚴肅的小選手
去領了寄放於大會的包包換了清爽的隨身衣物後,接下來需要做的便是等待,七點半出發,回到終點時,也才九點,OH MY GOD算算時間我親愛的貓老公與其他隊友們甚至都還沒有出發,想到處繞繞時,偏偏此時又下起雨來,即使這樣心裡也愉快,因為沖繩賽17年才下2次雨,可真是難得呢。但大會還是安排了其他的節目與競賽項目讓更多人能投入這個運動中,因此,在那裡我第一次看到了獨輪車競賽,而且是專門辦給小朋友的比賽,只見哨音一響,帶著頭盔護具的小選手,神情嚴肅的出發,但一旁加油的群眾實在很難忍住不笑,因為只見兩隻小手臂伸開不停在空氣中晃動以保持平衡,同時屁股還一扭一扭的奮力加速前進,實在是太可愛了,有些小選手不幸跌下馬,又馬上跳上去出發,真的是相當佩服他們的平衡感。於台灣騎車的人已算少數,騎獨輪車的更少,但是看得出來日本至少在沖繩,應該有相當推廣獨輪車這項運動,而且是從小開始,其實即使獨輪車似乎幾乎不可能如其他運動一般有他的運動市場,但就培養平衡感、反應能力、體力、耐力上來說都是相當值得推廣,尤其是從小能接觸,對小朋友而言是相當佳的反應能力與自我保護的鍛鍊。

國際菁英組前兩名攜手進終點
不久,我便意識到我必須負責一個極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在終點線上幫大家加加油,雖然我不是超人氣的志玲姊姊,但是有人在終點前為你鼓掌同時拍照,我想也是不賴的。但一開始我完全小看了這工作的困難度,因為比賽的賽距與出發時間不同之故,以致於進終點時80km、120km、200km市民/國際菁英,到後來都搞在一起參雜著一起進終點,也實在很難搞懂這到底是不是某某組的冠軍?加上放送的廣播又誨澀難明,也很難靠安全帽上的號碼貼紙遠遠的辨別,往往都要過終點後趕緊去看背號才知道。雖然實在很難看懂1234,但是站在終點線旁看見衝刺而來的選手,那種期待與激動之情難以言喻,但最經典的莫過是Bridgestone Anchor Team的田代恭崇與井上和郎手攜手滑行過終點的畫面,為200km的長征劃下美麗的句點,這無非是團隊之榮耀。但看了許許多多的大集團小集團與三三兩兩的進終點的場面,倒也看出一個心得:發現終點線前一定要衝刺!哪怕已是第二、第三集團明明前幾名都無望了,但觀眾還是希望看到心目中選手的樣子,觀眾也才會不吝報以歡迎凱旋而歸的熱烈掌聲!

估計一下時間,如果沒有其他意外肥油貓應該已抵達終點,果然已遠遠在終點處看見剛抵達的他,真可惜沒認出哪一個是他,如果能看著他終點衝刺能幫他吶喊加油,應該是相當緊張刺激而且甜蜜溫馨的吧!問他覺得自己應該第幾時,他隨口說應該是十幾有吧,但下意識就覺得不可能,因為前面似乎有太多人了,但事實上,像這樣設計的比賽,在裡頭激戰的選手根本很難去掌握自己所處的位置,有優點也有缺點,因為前面似乎會有永遠也追趕不完的集團,選手會更賣命去不斷超越,但是人數一混雜,到底有幾個人逃脫集團如果一不留神,都很難掌握,果然一公佈成績他於300個選手裡名列第49名,遠遠大於自己所預估。

風雨疾走後
每一個人當然有說不完的比賽經,此時消失了一整個早上的太陽也露臉了,同時還相當熱力四射不一回兒就有快曬掉一層皮的感覺,一掃整早的陰霾,坐在草地上吃著大會提供的餐盒,陽光灑在身上,早上的風雨疾走似乎已是某年某月的往事了呢!

後記

前前後後隔了將近一個月,才將遊記從逐漸模糊中的記憶拯救出來,在此特別感謝帶隊的周滄賢周大哥及同行的隊友們旅途上的照顧,騎士協會秘書惠雅盡心盡力的張羅準備以及照片提供,智陽不吝借給我自行車箱,公司裡同事幫我工作上的cover,肥油貓前前後後的打理,與旅途上的分享,最後還要謝謝公司同事玉華幫我翻譯了島袋先生的故事。真的十分感謝你們,讓我的旅程如此豐富與難忘。希望明年沖繩再見。


文字:小花
2005/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