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日早上,騎完腳踏車做最後的練習,就準備要去搭飛機了。連續一個禮拜的壞天氣,終於在今天止住。經過飲食的調配、作息的調整,身心狀況都達到相當不錯的狀況,明天的比賽,必定能有不錯的發揮!想到就興奮得毛起來。
帶著簡便的行李,到機場櫃台報到。托運行李的先生一看到這一大包,就問「今天在台東有比賽嗎?」原來之前已經有幾個人托運腳踏車了。身邊也有一位先生問我是不是要去比三鐵,再問我一些準備狀況,看來他是老資歷了。寒暄幾句,就互助順利,我繼續辦手續。進了候機室,又遇到那位先生,以及同行的兩位伙伴,一位是他們的教練,一位是五十歲組冠軍。跟他們比起來,我真的只算是去休旅而已。我向他們請教了有關配速、飲食調配、實戰經驗等的問題,他們也提供我相當寶貴的經驗。鐵人三項運動我算是無師自通,將這些零零星星的資訊串起來,剩下的就只靠用心體會。也許這樣的訓練方式很沒效率,但挺適合我的個性,只有靠自己得到的經驗,才是最深刻的。三位前輩問我訓練的成績,以及設定的目標,我告訴他們我期望能在三小時內完賽。以我日常訓練的速度來看,腳踏車必須騎得很快很猛,才有可能在三小時內完成,他們也認為第一次參賽,三小時是相當有挑戰性。
搭上飛機不一會兒就抵達台東了,拿回行李後就開始組車。大會配合的飯店來機場接機,可惜我沒訂到房間,只好看著其他選手連車都不必先組就載走了。因為包裝得很仔細,車體完全沒刮傷,當然拆裝也得多花時間。二十分鐘後總算組裝完成,騎向台東市區。
我訂的旅社和上次花東挑戰隊一樣,對台東市區街道算是熟悉,慢慢晃到旅社,櫃台小姐也見多了,很熱心地招呼我和我的腳踏車。進到房間後與一同參賽的朋友聯絡一下,胡亂吃個午飯,就騎腳踏車出去探勘比賽路線。旅社到台東森林公園很近,輕鬆騎五分鐘就到了,看到游泳場地的人工湖,一個長約 800 公尺的長方形,簡直是放大版的游泳池,覺得在裏面游泳一定非常暢快。再沿著紅毯到轉換區,是兩條並排的長帳篷,並不會有距離不一的問題。由於本次比賽的腳踏車路線我並沒有走過,我想試騎一小段,就上了中華大橋,緩緩前進。
今天早上在台北練習時,覺得騎車的狀況並不理想,使不上力也騎不快。這時我以最放鬆的力量,讓腳踏車順順地滑行,雖然是逆風,一路上時速也有二十出頭。我覺得這樣的車感挺不錯的,如果能掌握得宜,施力後速度衝到四十以上應該沒問題。騎了七八公里開始下雨了,於是就調頭,在順風下輕鬆騎時速也有三十公里,讓我感到在這條海岸公路上騎車,真是愉快。
雨越下越大,回到旅社後全車都濕了,拿出保養工具出來,把車子擦得亮亮的,鏈條抹乾,重新上潤滑劑。一邊保養一邊想著,早上的騎車狀況和下午差那麼多,紅綠燈、汽機車和環境品質的影響,應該是關鍵吧!把鏈條也保養得亮晶晶,所有運轉零件順暢無比,這才放心去吃晚飯。在市區鬧街胡亂逛了一陣子,回房間躺著看第五次的野蠻女友和唐伯虎點秋香,十一點多就睡覺了。
我維持早睡早起以及良好睡眠品質,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對我這個神經質的人來說,能調適成這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這天晚上基本上還是睡得很不錯,但有時候會夢到自己在騎腳踏車,身體就莫名其妙興奮起來,心臟怦怦跳。我得告訴自己我還在床上,天還沒亮,才能繼續睡下去。睡到六點,躺在床上注視著我的腳踏車,呆了十分鐘才起床。
兩位一同參賽的朋友三更半夜才到台東,我也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擾,等聽到走廊上有腳踏車的聲音,才出門與他們一起去會場。抵達會場時已是熱鬧滾滾,報到處卻沒幾個人,想必大家都在昨天報到完成了。我們三個老土,連紋身貼紙都沒玩過,貼得歪歪醜醜的,還有貼反的。把號碼貼紙處理完畢後,我們再循著比賽路線走一圈,接下來就騎車進森林公園,休息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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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我們把腳踏車交到轉換區,做做暖身運動。有些鐵人帶了馬子來幫忙打點按摩,唉真是羨慕。這時馬英九也來了,致詞內容是我聽過三遍的老套,還是先去池邊佔個好位子比較實際吧!雖然報名者有六百多人,分成兩梯次下水,站在岸邊看起來還不算太擁擠。裁判交待幾句折返的方式,就鳴槍下水了。
下水後我很習慣地用自由式划了幾下,開始覺得不對勁,怎麼身體一直下沈,嘴吧吸不到氣?眼睛往下看時一片漆黑,換氣抬頭時看不到界限,我游的方向對嗎?這麼多隻腳踢來踢去,萬一我的蛙鏡被踢掉了,又站不到底,那該怎麼辦?忽然心頭一陣壓力湧上來,竟然犯了恐水症,覺得快要溺死了!我趕快改游蛙式,但還是一樣吸不到氣,腦子一片空白,眼前一陣黑。有個念頭一直在我腦子裏反覆:我不比賽了!趕快把游帽摘下來揮手求救,保命要緊啊!越這樣想,手腳划動越沒力,覺得好像只能再支持一分鐘......
就在我準備舉手摘下泳帽時,我想起了停在轉換區的腳踏車。我是多麼的渴望騎著鋼琴號參加比賽,跟一流好手一較長短!如果我現在就放棄的話,豈不失去這次難得的機會?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準備,難道五分鐘之內就要決定結局嗎?想到這裏,我放棄求救的念頭,反而告訴自己,雖然現在自由式游不起來,游蛙式一定沒問題,不會沈到水裏,目標看得到,別人踢我我就踢回去。最近兩個月我都在練自由式,練到身材都變了,想不到比賽關頭竟然派不上用場,自己也覺得好笑。游過折返點,我刻意游到接近岸邊,找條參考線,說什麼也要試試自由式。在心情平靜後,游起來相當平順,水感也挺好,但是只要碰到人,就不自覺地縮手。平常在游泳池練習,如果撞到人會很習慣地停下來站在池子中看看情況,現在環境不允許,就不知所措了。結果只好跟著人家的步調慢慢游蛙式,找到空隙時才用自由式鑽過去,就這樣兩式交替著,糊里糊塗抵達終點。
跑在通往轉換區的紅毯上,腦子還是昏昏沈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看到旁邊一位先生有戴手錶,問他經過多少時間,他說 38 分鐘。不錯嘛!和我平常練習時差不多,這時心中又燃起希望,找到自己的腳踏車,穿上車鞋,把車子牽出轉換區,卡卡兩聲騎上路。我等的就是這一刻,心裡堅信,在腳踏車上,體力肯定是源源不絕,才 40 公里的路程,根本不需要放在眼裏。爬上中華大橋,手握下把,衝刺出去,時速立刻突破 40 公里。
我騎鋼琴號才不到三個禮拜的時間,而且沒有一次不是怨聲載道,認為它難騎得要命。今天它特別的溫馴,不論我握上把還是下把,全身的力量都能很順利地傳到踏板上,而且有效率地轉換成輪子的運轉。騎得這麼順手,速度當然就快了,緩上坡保持 30 km/h,平地和下坡當然不客氣地衝到四五十了。才不到十公里,在游泳項目一直踢我的混蛋們一一被我超越,我也越來越有信心,卯起勁來加速。
沒多久就衝到折返點,我看了一下時間,36 分鐘,如果回程保持原速的話,要在 3 小時完成賽事不是夢想。抓起後口袋放的 Energy in,一口氣吸乾,再全力衝刺。回程時我發現我總是在上坡時超過一票人,下坡時又被趕回來,再騎一段,我們這一群人就形成一個集團,誰也擺脫不了誰。有幾次我在上坡時想突圍,但這條路線沒有決定性的長坡,總是在下坡時又被集團淹沒。難怪自行車賽中總是一個一個的集團,任何人想突破,都是不太可能的事,即使有個人衝出去了,時間一久仍會被追上甚至超越。第一次參加比賽,覺得這個現象很有意思,日後應該研究一下,如何利用集團節省體力,以及突圍的技巧。
跟著集團騎到中華大橋,進入會場,下車牽入轉換區。我瞄一下碼錶,騎了 41 公里,用掉 72 分鐘,平均時速 34 公里。我對這個成績相當滿意,即使在所有選手中並不是最好的,但我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盡了全力,而且腳踏車也很聽話,忠實地反應我的汗水。和渾渾噩噩的游泳項目比起來,我似乎重新找到了人生存在的意義。停好車換上跑鞋,繼續朝最後一個目標邁進。
跑上馬路後,我發覺剛剛騎車似乎沒有把腿力消耗殆盡,或者說騎車和跑步用的肌肉不全相同。既然是這樣,我就放心地以平常練習的步調來跑。體力上沒問題,心理上卻複雜多了。十公里路跑有一套頗有趣的身心循環,高低起伏的,習慣以後,會比較釋然,不會受低潮期的影響。但做完前兩項運動再來路跑,這個身心循環,可是得整個減掉 30% 的。也就是說原先跑到 3000-5000 公尺會很覺得順,這時就不那麼順;原先跑到 6000-7000 公尺會不太想跑下去,這時耳邊的壞天使會一直提醒我:「你這個白痴沒事參加什麼三鐵賽,以後不要再參加啦!」我知道都是心理因素在作祟,很想轉換個心情,但是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根本沒餘力去轉換的。辛苦跑過 7 公里的指示牌,下一個標示怎麼好像永遠都不會出現,加上懶惰沒有穿襪子,腳側被磨出大塊的水泡,跑一步痛一步。最後一公里,在過去的路跑賽中會咬著牙興奮地通過終點線,此時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看著終點線就在前面,卻好像海市蜃樓一樣永遠是個觸不及的目標。不知道過了多久,人就飄過了終點拱門,有人塞一張 112 號的名次牌給我,我才醒過來,一切都結束了。我問一下跟我一同抵達終點的先生,花了多久時間,他叫我回頭看拱門上的電子鐘。2 小時 53 分,比我賽前設下的目標快了 7 分鐘!這時我才開始享受完成比賽的成就感!
我在服務區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工作人員看到我手上拿 112 號的名次牌,跟我說中獎了,塞給我一包工具組。腦子完全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滯地瞪著前方。牽車回旅社吧!朋友的實力應該沒這麼好,不必等他們了。把車子和行李拖到終點線附近,覺得應該要拍照留念,於是請人幫忙按快門。拍照時也是兩眼發直,向來開朗的一號表情完全裝不出來。拍完照後看到一位可愛的女選手坐在地下做伸展操,皮膚白皙,身材玲瓏,看得我傻眼了。這麼早就抵達終點,想必是高手吧!很沒禮貌地看她做完伸展操,我也騎上腳踏車,慢慢騎回旅社。
我必須搭傍晚的飛機回台北,所以一到旅社就開始包裝腳踏車。一邊打包一邊回想今天的比賽,想著想著竟然哭了起來。在我三十年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中,從來沒有過在三個小時內,歷經這麼大的情緒起伏,從極度的恐懼,轉換到絕對的自信,再以堅忍的毅力,克服心理上的百般不悅。忽然覺得長大了好幾歲,原來很多事情不需要太計較的,淡淡一笑就過去了。
車子包好後,第一位朋友剛好進門。他的成績和馬英九相仿,聽他描述他自己在比賽中的體驗,還有馬英九的比賽狀況,不禁莞爾。又過了一陣子,第二位朋友也回來了。我十分敬佩馬英九和我的兩位朋友,以及每位花四小時左右完賽的鐵人們。對我或成績比我好的人來說,完賽只不過是映證訓練的成果罷了,對他們來說,完賽卻是極大的挑戰,中途不知道要經歷多少掙扎和痛苦,以無比的毅力,才能撐到終點線。我覺得大會的掌聲與榮耀應該歸屬於他們,獎金也應該頒給他們才對。
坐在飛機上,望著窗外滿月照耀著雲海,心中仍是激動不已。下次比賽我還是會參加吧!接下來的訓練,應該是心理建設與運動技巧並重,希望下次比賽時,每個項目都能全力以赴,讓心理因素的影響減到最低。比較遺憾的是沒能參加晚上的鐵人之夜,與有相同體驗的朋友分享心情。既然這次隨隨便便就騙到兩位朋友去參賽,下次比賽說不定能組成一隊呢?呵呵!這麼有趣的運動,不多找幾個人一起參加怎麼行呢!